一条大河给人的想象是无限的,尤其是烟雨与雾霭在满是香樟的河岸交织的时候,那种迷离与缥缈一如幻象。薄薄的雾气里,似是有一种香樟的气息,在随着大河河面的雾气在氤氲。一只不知名的翠鸟,蓦地犁开了雾痕。氤氲的雾气,仿佛闪了一下,迅速又复合在了一起。似乎,那只翠鸟未曾在河面上飞过。
多少年,又有多少个时日,雾在绕着大河飘飞?而香樟呢,又以怎样站立的姿势在岸边读着一条大河的水?水,是一条大河的秘密之一。而大河上游的罗云潭,传说的神奇与水的深度一样深不可测。岸边荷锄而归的老人,河埠上洗衣的村妇,河里赤条条嬉水的孩童,谁也说不清楚大河到底藏着多少秘密。但他们知道,大河的河床是宽了窄了,大河的水位是深了浅了,大河的水是清了浑了,大河的鱼是多了少了。其实,大河的秘密都藏在河床上,都藏在大河的鱼尾纹中,都藏在潺潺的水声里。
尽管,大河发脉于婺源北部的浙岭与斧头角,一路奔泻汇流,但在有村庄的沱口、花园、杨村坞一带就缓了——它的前方是清华水,并由星江汇入鄱阳湖和长江。然而,大河流程再远,还是难舍沿岸村庄的溪畔人家。像杨村坞的祖祖辈辈一样,吴新溪是喝着大河的水长大的,从小就在河里摸鱼弄虾,对大河有着别样的情感,甚至名字都与大河紧紧联系在了一起,他似乎比村里人更懂得大河的脾性。一个以蟹形著称的村庄,大河里的鱼怎么会越来越少呢?历史上以业鱼为生的渔户,又怎么会在大河边失业呢?
好些年了,新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村庄的大河对话,清河道,修河埠,放鱼苗,沿河发展种植养植,把一条无人问无人管的大河变成了养生河。于是,那些几乎失去了踪影的石斑、黄丫、土鲫、红鳃、黄姑、参条、大眼睛、胡须鲢等“野鱼”,还有河鳖,又重新回到了大河。
鱼,在一条河的繁衍生息需要一个过程。而新溪在六七十户的村庄,要把一条大河变成养生河,远远要比一条鱼的洄游艰难得多。新溪说,家乡的事,需要家乡人去做,做了总比不做好。如果不去淌水,肯定不会知道大河的深浅。于是,新溪成了村庄与大河之间的一枚扣子。毕竟,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,在景德镇做瓷器生意的叔叔吴建阳也加入了他的行列。放鱼苗、种养、禁示,只是一种形式,更多的是需要他们用心去呵护。
在河边茶亭聊起养生河,村里的茂生公情不自禁地对他们叔侄竖起了大拇指。只有生活在大河边的村民,以及到大河亲水赏鱼的人,才能读懂一条养生河的意义。
一条大河的流淌,是水在说话。而自由自在游弋的鱼与虾,是否是一条大河的呼吸呢?!
我曾多次随着星江河逆流而上,溯溪进行田野调查,几乎在不同的季节看过清华水、段莘水、江湾水,甚至这些水系的支流,从中发现沿河村庄还遗存不少的养生碑。譬如同属清华的洪村嘉庆十五年(公元1810年)的“奉宪养生”,以及清华水下游漳村乾隆二十五年(公元1760年)的“养生禁示”。尤其是漳村的“养生禁示”,不仅对漳溪河段禁渔养生作了明确,而且还对村民下河裸泳作了禁示。
刻在养生碑上的文字是有记忆的。往往,一条养生河的记忆,要比养生碑上文字的记忆长得多。遗憾的是,许多村庄随着养生碑的风化,河也失禁了……约定俗成,相沿成习。当我们今天再去温习村庄先人的约定时,感觉到只是村庄的习俗缺失了吗?
南方的梅雨,骤然,密集,从向山尖与通天坞直接飘落到村庄。新溪的养生河,在夏天经受了一场又一场梅雨与洪水的考验。即便,木船都随着水流搁浅在了小山塘的茶叶地里,养生河还是恢复了当初的容颜。河边一棵棵的香樟冠幅很大,河面上荡漾着绿色的波光。在大河的远处,进入我眼帘的是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的意境。
“背山,面水,环屏”,是杨村坞的先人在明代万历年间建村对村庄环境的首选。村里的老辈人说,树养丁,水养财。新溪坚信,一个古樟遮蔽大河缠绕的村庄,没有理由不风生水起。好几次,我都想问问新溪在晨曦与月光下听一条大河流淌的感觉,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因为,一个能够懂得大河脾性的人,他听到的水响里应不只是诗意和远方吧。
啄鱼鸟雀跃,灵动,从水柳的枝头飞到河边的石壁上。在啄鱼鸟的前方,还有水鸡在水面上出没。宽阔清澈的大河河面,像一面镜子,那带着波纹的古树、山峦、村舍,还有蓝天白云都是镜面的内容。我之所以把养生河冠上新溪的名字,是想强化一个主体标识,希望这样的养生河能够流得更久更远。
【作者简介】洪忠佩:江西婺源人,鲁迅文学院结业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江西省作家协会理事,江西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,发表散文、小说等作品三百多万字。作品散见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文艺报》《中国青年报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北京文学》《芳草》《文学界》《四川文学》《湖南文学》《创作与评论》《散文海外版》《散文选刊》等,多次获奖并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、作家出版社等多种选本,出版散文集《影像·记忆》《婺源的桥》等多部。







